广州”非“民:非裔飞地与劳工的梦幻乌托邦 | CVSZ第64期

Updated: Feb 28



专题作者:曹雪菲 出品|主持人:蔡艺璇 嘉宾:王辛|艺术史学家、策展人

Daniel Traub |摄影师、导演 整理|排版:姜郁文、邢云馨


嘉宾介绍


王辛

曾任纽约大都会博物馆特展研究员,2014年任亚洲当代艺术周联合策展人,策划了陆扬在纽约的首次个展,2015年任“The BANK Show, Hito Steyerl”项目策展人,2017年策划“chin(A)frica: an interface”,2018年在德国乌尔姆策划“Life and Dreams: Photography and Media Art in China since the 1990s”。长期为展览图录和艺术杂志撰稿,并在多所高校和艺术机构演讲与授课。现攻读纽约大学当现代美术史系博士学位,任惠特尼美国艺术博物馆的Joan Tisch研究员。






Daniel Traub




纽约摄影师、电影制作人,作品关注边境区域与边缘群体。曾先后于芝加哥Catherine Edelman Gallery,费城Slought Foundation,以及中国连州摄影展举办个展。其作品收藏于Margulies Collection,WAREhOUSE,及旧金山现代美术馆等机构。






放映影片:



《为一部已经终止拍摄的广州黑人黑帮电影所做的注解》 耿腾天 | 45 min

《手拉手》黄汉明 | 15 min

《小北路》 Daniel Traub | 10 min




专题综述



01

广州“非民”



广州“非民”,此处指的是1990年后,在广州的非洲外来人员,大多为正式公民或居民(non-citizenship or non-resident),主要包括经商贸易者与留学生。他们通过合法或非法手段入境,开辟了处于灰色地带的合法或非正式市场(informal market)。广州越秀区的小北下塘成为广州非裔的“飞地”(Enclave),他们在此经商生活。大多学术论文聚焦于其背后隐藏的国际政治经济关系,以及世界贸易、工厂等问题。本专题则希望运用比较方法,把目光转向文化研究与人类学,探索非裔在广州的精神处境、文化生活,并将其延伸至东亚地区与欧美地区的黑人文化生活以及非洲本地文化生活的对比。


本期专题将主要从现有的学术研究与艺术作品中进行讨论。包括宏观的政治经济移民问题、法律问题、种族问题、跨文化人类学等等。





同时我们也想注意到几个有趣的尚未被人提及的现象。譬如,广州是否有明显的黑人青年文化?我们注意到,当中国rapper在青年中流行时,他们推崇的是美国黑人文化。而在广州的黑人本身却并未以青年文化方式出现在大众视野中。广东本地嘻哈厂牌【耶鸡】里的15位rapper全是本地人。他们有首音乐是《广州黑人》。而它并未提及任何与实地黑人相关的信息,只传达出“我自己具有黑人精神,我是最黑人的rapper”的感觉。此处,大众默认黑人文化是美国黑人文化,而将非洲大陆的黑人文化排除了出去。此处的黑人文化亦然带有强烈的后殖民意味,黑人在欧美大陆进行长期的殖民斗争、文化斗争,使之成为流行时尚。而在东洋地区的黑人,却成为了失语者。中国青年被美国后殖民文化影响,而非被真正的黑人文化影响。


再例如广州黑人的情感与恋爱问题,在学者蓝珊珊(Shanshan Lan)的研究中,她提到中非双方通过异族通婚、恋爱等形式实现互利共赢的多边贸易。而这些并未涉及“灰色地带”与青年黑人交往方式。譬如非洲人在广州的恋爱生活是如何的?他们如何解决情感需求的?我们不妨也从这个偏向社会学的角度思考。他们是否与当地广州居民一样,通过夜店、发廊、会所或者手机软件结识不同的人?


GuangZhou Dream Factory, 影片静帧


GuangZhou Dream Factory, 影片静帧




02

“非裔”从哪里来?



由于历史上的殖民、黑奴贩卖、黑人运动,大批非洲离散人群已融入其他大陆生活、加入其他大陆国籍,如美籍非裔、加勒比地区非裔、英国法国非裔等。而非裔在华,并非是上述的永久居民。他们既没有长期历史的渊源纠葛,也没有进行大规模的永居。(牛冬,张振江,2018)在中国,不同地区的非裔从事着不同的主要工种。北京以外交官、旅行者、留学生为主,上海金融从业者、留学生为主,而广州、义乌则以经商贸易者为主。这些不同工种导致了他们签证状态、生活状态的不同。


在广州,许多非洲人取得了临时商旅客类型的签证,但因到期滞留、往返次数不够等问题被迫成为了“非法”人民。他们无法通过外交、金融等手段再次延续签证,但也无法因此中断自身建立起的小型贸易。阿姆斯特丹大学人类学教授蓝珊珊(Shanshan Lan)在论文中指出,“一些非洲移民以非正规经济的方式从事跨国贸易,他们对中非贸易关系的贡献不能完全反应在官方统计数字上。他们的贸易行为具有草根属性,因此非洲移民能够为中国的边缘和弱势群体如进城务工人员和小个体户提供生意和工作机会。”


GuangZhou Dream Factory, 影片静帧


AfroChina: A collection of images from the places where Africans congregate in Guangzhou






03

灰色地带?“非”法



在欧洲移民危机中,从非洲北上至欧洲的移民的身份总是徘徊于合法的短期访客和非法移民的身份之间。因为签证文件上有效期或者其他原因,他们始终生活在一种身份流动状态(Status mobility)中。在中国的非洲移民也是如此,他们通过合法或非法途径进入中国,聚集在广州越秀区的小北路,开拓了一个隐形的灰色地带,那里既有合法的小摊售卖,也有非法的隐形市场。


耿腾天《为一部已经终止拍摄的广州黑人黑帮电影所做的注解》中,我们可以看得他采样了黑帮电影片段中贩毒、枪杀的场景。随之,耿腾天摄取了一段2012年广州黑人聚众街头与警方对峙的视频。在本地人的民间描述里,广州黑人经常被称为“黑鬼”。许多华人认为,聚集在广州的黑人超出合法生意的范畴,带来了毒品、性交易、艾滋病感染等问题。


而这些是传说还是确有其事?大多已发表的学术研究是从宏观的政经文化角度描述广州非裔,而并未有细致的非法活动的描写。他们笔下的非法即为文件的非法性(undocumented African),而非具体文化活动的非法性。其次,我们想借用法学中的合法性legality)与合理性(legitimacy)的概念来进一步提问,如何界定非法与合法?合法性指向具有法律权威、法律效应的事物属性,而合理性则是客观公理。由于文化习惯、历史习惯、观念等各方面的差异,我们很难将华人(广州汉人)与广州黑人以同质化的方式进行科学界定。此外,我们更该思考,所谓的非法活动是否仅限于广州黑人呢?在欧洲论述中,地中海向欧陆的非法移民都处于被人口数据管制的恐慌下。在移民过程中,他们因偷渡或非法活动而经历死亡,一直濒临危险边缘。而在中国广场,这些非洲外来移民也经历着类似不安。警察、公安、政府、统计局同样也用数字、户口与人口统计等方式调查、追捕他们,间接使他们的正常生活与生命悬置起来。在耿腾天的电影里,他提到广州黑人因警察追捕而从高楼跳下自杀的事件。这使得我们思考,如何用更有效、更合理的方式处理“合法”与“非法”的关系?我们并不是要用人道主义角度思考,而是要探究,为何非洲大陆的人民执意要经历生命风险,“非法”来到欧美与东亚地区?他们在欧洲、美国的经验与在中国各个城市是否一样?



AfroChina: A collection of images from the places where Africans congregate in Guangzhou





04

官方非洲文化与真实文化




在蓝珊珊(Shanshan Lan)的研究中,中非双方通过异族通婚、恋爱等形式实现互利共赢的多边贸易。其间也不乏种族主义抗议与文化融合的案例。也有其他学者注意到非洲贸易者在广州的男女劳动力差异等。这些案例主要指涉公共问题,如种族、性别等等,但令人疑惑的是,这些问题尚未涉猎到影响力广泛的大众文化。欧美地区的黑人研究已形成一个强大完善的体系,例如它们能够从流行文化(黑人音乐、黑人电影、黑人潮流服饰)等各方面入手进行论述。而黑人在广州,或进一步说,在东亚,获得更多的是来自政经与普世生活的关注,亦即,他们还未能形成一个具有代表性的文化群体。


我们能注意到,在中国语境下的非裔文化,多以官方形式输出,例如官方扶持的院线纪录片《我从非洲来》,例如官方话语的中非发展宣传等等。它是一种自上而下的结构,由官方组织、机构发起,出于宏观考量而进行的文化宣传。这一点说明了非裔在中国民间还未能形成自发的文化群体,尚未拥有欧美地区拥有公民身份的非裔的身份文化感。


因此,我们也旨在从学界尚未察觉到的角度出发,以广州为案例,探讨这些非裔在广州又怎样自发的精神文化活动。在Daniel Traub的短片和摄影集《小北路》(LIttle North Road)中,他记录了两名人像摄影师(吴永福、曾宪方)在广州人行天桥上给非洲人拍摄肖像的画面。诡谲的配乐与剪辑令人从现实中提取出一种微妙的感觉,令人思考,现实中非洲人的形象、文化到底是如何的?通过白天打开闪光灯的设置,我们能从摄影中看见普通非洲人的神态与时尚。例如不同颜色的西装、民族服饰、复古的造型(爆炸头、墨镜)——这些都是我们从未察觉到的。Daniel Traub的博客写到 “如果你远远望去,看到广州的天桥上有穿着dashiki (达西基(西非男子穿的花哨而宽松的衬衫或套衫)或者kaftans(阿拉伯长袍)的人,那大概就是广州非裔了。” 在他主编的摄影集中,不仅有这些传统民族服饰,还有一些混搭,譬如黄色的西装配凉鞋。在闪光下,鲜艳的橙色、紫色、黄色的西装或长袍既不是传统的非洲色彩,也不是黑白灰色调的标准西装,这些与广州街景并置在一起,形成微妙的复古时尚。对摄影人曾宪方来说,起初给非洲人在天桥上摄影的动机是养家糊口,而随后,在Daniel的说服下,曾宪方开始进行新的创作风格。白日闪光使后景呈现冷暗的颜色,而突出了前景的色彩,也突出了黑的肤色。这些作品更像是冯立摄影师的风格,但呈现出一个更复杂的跨文化话题。


Four Women, March 22, 2012 Zeng XianFang



Daniel Traub, 影集《小北路》




05

双向文化渗透



在引言中,我们已经提到,黑人文化在中国的传播、渗透颇有复杂的后殖民逻辑链意味。在中国,流行的青年文化嘻哈、滑板实质上是美国黑人文化,而不是非洲文化。通过这个间接的方式,我们不免看出,黑人文化的全球化影响必须通过美国进行转喻、传播。在广州这个具有庞大黑人群聚基础的城市里,我们也只能听见华人说唱的声音。



耶鸡音乐ChickenPest,2015专辑《H1N1 Mixtape》



而反之情况则不同。中国的基础设施援助、企业延伸到非洲大陆,其中也包括中华文化、汉字、孔子学院的传播渗透。在艺术家黄汉明(Ming Wong)的短片《Hand in Hand》中,他将非洲人用流利的汉语的一段对中国感恩的演讲并置在非洲大陆的画面中。他们同时还学习歌唱赵雷的《南方姑娘》。与此同时,画面中是在非洲大陆随处可见的汉字、汉学博物馆。




为一部已经终止拍摄的广州黑人黑帮电影所做的注解

数字,彩色,有声,42分钟,2019

论电影院出品,耿腾天作品


本世纪初,非洲黑人在广州形成的第一个聚集街区是小北。上个世纪末,在小北中心位置落成的天秀大厦,是非洲黑人与本地人共处的商住中心,肤色与族群、政治与黑市等等,均影响这栋大楼及其周边的生态。 耿腾天出生的时候,天秀大厦仍在施工中,他成长于小北这一带。2018年,他动手拍摄一部广州黑人黑帮电影,电影没有能够按原计划杀青。2019年,耿腾天与论电影院合作,为那部已经终止拍摄的电影制作注解。于是诞生《为一部已经终止拍摄的广州黑人黑帮电影所做的注解》。




Sunu Jappo / 手拉手 / Hand in Hand

黄汉明 作品


艺术家黄汉明的新作是一部影像诗,源于今年早些时候他在塞内加尔的首都达喀尔为其两周的驻留。塞内加尔是第一个加入“一带一路”倡议的西非国家,也是习近平主席2018年非洲访问的第一站。中国政府近期在非洲资助了一些大型标志性文化基础设施的建设,例如作为去殖民化进程中有力象征的黑人文明博物馆。它由塞内加尔第一任总统,诗人利奥波德·塞达·桑戈尔在53年前首次提出,以代表有关非洲后殖民地时代的美好展望。黄汉明作为一个外来的华人影像艺术家,通过在塞内加尔首都捕捉碎片化的影像与声音,将自己带入塞内加尔文化大使以及民族志影像记录人的角色,去质疑在未来,中国在非洲大陆上所施展的软权力。



小北路|Little North Road

Daniel Traub


《小北路》是一部关于广州中部一座天桥的短片,这是非洲进入中国的门户象征。影片跟随两位肖像摄影师吴永福和曾宪芳,他们用数码相机为非洲人和其他想要在中国留下美好回忆的团体进行肖像写生。随着中国的发展,越来越多的非洲人及其他群体来到这里,在珠三角地带寻求贸易机会。最近的事件让我们质疑这样的世界主义是中国未来发展的必然组成部分,还是已经成为过去时?



本期讨论内容:


  1. 中非关系到底以何种实质进行?手拉手是否是双向的?

  2. 带着种种对官方文化、官方报道、大众视角的疑问,我们将进行更深入的相关探讨。广州真实的、多元的、被忽略的黑人文化,到底是如何的?

  3. 中非文化又是以怎样的实质进展的?



本次专题,我们将放映上述的三部作品,邀请到纽约大学博士在读王辛参与对话,同时邀请到《小北路》的创作者Daniel Traub进行现场连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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