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未来主义:大众文化、时空政治与东西语境 —— 圆桌讨论 |CVSZ 60期

Updated: Mar 24, 2020



主持/题引人:曹雪菲、吴楷文

嘉宾:aaajiao,Gabriele de Seta

整理:姜郁雯、TinWai Wong

排版:蔡艺璇、邢云馨



嘉宾介绍


aaajiao

aaajiao,是年轻艺术家徐文恺的化名,也是他虚构的网络身份。aaajiao的创作结合了浓重的反乌托邦意识、对文人精神的反思。他的很多作品都致力于探索新的科技和媒体影响下的文化现象和政治策略,从社交媒体写作、数据处理、到网络和移动媒介下的新美学景观。作为今天新一代媒体艺术的代表人物,aaajiao将今天中国特殊的社交媒体文化、科技运用带入了国际艺术的话语和讨论。


Gabriele de Seta (加布里埃尔·德·塞塔)

媒介人类学家;拥有香港理工大学的社会学博士学位,且为台北中央研究院民族学研究所的博士后研究员。他的研究工作立足于多基点得人种志研究,专注于中国的数字媒体实践和本土创造力。他还对实验音乐场景,互联网艺术以及人类学与艺术实践之间的合作交集感兴趣。




探讨主题

“中华未来主义”

Sinofuturism


“中华未来主义”是一个在英美、欧陆诞生的概念,由生于德国法兰克福、现居伦敦的艺术家陆明龙(Lawrence Lek于2016在Vimeo发布的相关论文视频提出。“中国未来主义”是“一个未成形/不可见(invisible)的运动”,重点围绕七个关于中国的刻板印象展开论述:计算、复制、学习、上瘾、劳动、赌博。很多在国内的朋友可能没有接触过这个词汇,这本身可能就表现了一种文化的断裂。不同于二十世纪初期意大利、苏联各自提出的的未来主义艺术运动,Conversazione 介绍文章中提到的“非洲未来主义”( Afro-Futurism)和“海湾未来主义” (Gulf-Futurism),这两种未来主义和"中华未来主义"(Sino-futurism)相似,都是由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持续至今,以网络文化为基点的艺术流派。这些主题也带来了本次讨论的背景。


Lawrence Lek | Sinofuturism (1839—2046 AD) (still) (2016)


本期讨论内容:

1.  这个基于西方语境的运动是否是一种刻板印象?例如他们更加关注科技,关注海外华人撰写的“丝绸朋克”(Silk Punk)科幻小说。(eg:《蒲公英王朝》)但这些作品已经失去Sino本身的思想美学。亦即,目前的中华未来主义是否只是一种来自海外的管窥蠡测?谁可以定义中华未来主义?为什么西方人比中国人更关注中华未来主义?是否是一种刻奇?


2.  中华未来主义与非洲未来主义、海湾中东未来主义有何异同?能否比较一下它的持续性和可行性?


3. 当下的中华未来主义代表艺术作品是否仍然是服务于艺术馆话语或者政治话语的作品?


4. 如何看待许煜Yuk Hui提出的中国的技术问题?中华未来主义是否需要发展出一种独立于西方体系之外的政治、技术、美学系统?


5. 中国人本身是否有未来意识?他们的科幻作品真的都是关于未来的吗?蒸汽波音乐、大众流行是否更多的是一种过去、当下,而非未来?那么中国未来的出路在哪里?对未来的关注是否集中在精英或中产阶层?




曹雪菲


为什么Sino-futurism只有在海外才会引起关注,而我们作为被研究对象本身并不是很了解它,它是否是一种海外的刻板印象呢?


之前嘉宾aaajiao在上海喜马拉雅美术馆的一个讲座中提到过“中华田园未来主义”,我想请问aaajiao怎么看这种海外的刻板印象和海外/内地割裂的现象呢?


aaajiao


我觉得这种撕裂、双向的刻奇本身已经成为了普遍现象。我们今天热衷于去提陆明龙一个个体艺术家的体验、他的体验形成一个话题、并从16年起能延续至今本身就是一件挺奇妙的事情。我觉得这个撕裂肯定是在的,并且是从两个位置看这件事它似乎都非常的成立。可能这就是我们今天要讨论、细化的问题——我们到底处在什么样的现象状态中来看待所谓华夏、华人的未来主义,中华未来主义到底是什么?


Gabriele


Sino-futurism的中文翻译很有意思,中华未来主义和Sino-Futurism还是有一些不一样的。我觉得Sino指的是中国大陆,对西方人有一些威胁的感觉,有一种中国带来的陌生和恐惧,但中华未来主义是不限于中国大陆的,所以这两个词暗示的内容有一些区别。


这个词从90年代而来的,一些英国的dj和制作人开始关注有中国特色的声音。他们给英国的一种Grime音乐加上了中国古代音乐的声音,管这种音乐形式叫Sino-Grime。从这种音乐开始,Sino-Futurism就出现了——是一种对未来的中国的想象。我觉得这种概念很有较东方主义(Orientalism)的特色,因此从这里开始关注了Sino-futurism。


吴凯文


我很同意Gabriele说的“中华”和“Sino”在语义上有很微妙的区别。“中华”带有民族主义意味的,但“Sino”更带是一个政治的味道。


我觉得科技东方主义也好、中华未来主义也好,可能更多的反应了西方的价值观,而不是亚洲人、中国人真切的对未来的展望。我最近在读一本书叫Techno-Orientalism/科技东方主义。书中提到,在很多科幻作品中,未来的东方世界常会表现出一种根本上的矛盾,而这种矛盾体现的是一种西方世界在全球化进程中的身份危机。我觉得很重要的一点是,"the East"和"the West"应该被当作一个construct,一个半虚构的人造概念。


一方面,在未来主义作品中,东方被描绘成一种传统的、落后的、前现代(pre-modern)的文化,并且这些作品反复强调东方的异域特色。这种描绘似乎是一种自我安慰,仿佛东方还是一个在追赶西方进程的“他者”。但另一方面,东方又被表现成一个科技先进、一股可以替代西方现代性的力量。这种描绘是一种 黄祸(yellow-peril)世界观的体现。我觉得中国和很多东方国家爆发式的加速动摇了西方的自我认知,它挑战了未来在西方或者、西方式未来的虚构想象(fiction)。


曹雪菲


刚几位嘉宾提到的几点都和文艺作品有关,音乐、文学创作。其实相关的许多文学作品的创作都是离散(diaspora)华人的创作,这些创作者本身的经验就与在国内的体验不同了,他们代表的“华人”其实不再是一种地缘政治(Geo-Politics)的概念。


我们公众号文章提到了一个作品,刘宇昆的《丝绸朋克/Silk Punk》*。刘宇昆当时也得了科幻雨果奖,和《三体》很像。我当时看了这部作品的节选,它的文风,不管是中文还是英文,都很像郭敬明写的《爵迹》的感觉,用一种冗长、虚幻的词汇来构建世界,描写战争。但这样的作品其实已经脱离了民族意义。但这样的小说在海外还是很受欢迎的。我当时在做这个课题时,我的导师对中华未来主义的印象也是电子音乐、摇滚、朋克加以中国元素,但这些作品很多都是海外的人在做。


*注释1: Silk Punk 为刘宇昆 Ken Liu《《蒲公英王朝》(The Dandelion Dynasty)三部曲里提出的美学概念“Silk Punk Aesthetics,"右图为插画家Francesca Myman 创作的 Silk Punk 丝绸朋克美学概念示意图。详情见Ken Liu 与 Nexus Media News 的访谈节选。



aaajiao


我觉得刘宇昆创作的这部作品确实重要,但他同时也是《三体》的翻译。《三体》在西方得到的认可和他的翻译关系非常大,这可能是在中国媒体有所忽略的。这个问题在西方的粉丝圈是有讨论的——中文的《三体》和英文的《三体》真的是一部作品吗?


我觉得其实这些现象非要归纳的话,其实是这些离散华人在西方身份困窘的一个表象——你是谁,你用什么样的语言和什么样的文化自处。这种自处构成了你的身份认知,也构成了你表达的可能性。这也是我们今天需要听到更多想法的对吧?


曹雪菲


我同意。你提到这类创作其实是一些离散人群需要表达的策略,这和我谈的Afro-Futurism和Gulf-Futurism很像。Gulf-Futurism的提出人叫Sophia Al Maria。她是卡塔尔裔美籍人,后来在伦敦大学 Goldsmiths学院读研。因为我们这里有一个导师就是研究Afro-Futurism的,Maria就将Afro-Futurism的概念搬到了中东的背景中,以中东的现代化、经济科技发展做了一个项目。但这个项目其实也是在搬用西方的概念。而我们对中国目前的讨论也有类似的症状。


我刚刚提到的非洲,海湾和中国,其实这些问题都聚焦在Global South。Global South和North是有一个划分了全球南北的概念。北指的北大西洋,欧洲、北美的发达区域,南指的所谓的“发展中国家”。


今天提到的这三种Futurism和之前意大利、苏联的futurism不一样,那是一个主张战争的、霸权主义的产物,而现在的futurism是一种欠发达地区提出的,让我觉得它更像一种策略。我想大家对于这两种不同的未来主义有什么想法?中华未来主义与非洲、海湾未来主义又有什么不同?


Gabriele


我觉得意大利本来的Futurism和当时意大利的时代背景以及法西斯政治是有明显关系的,那时的未来主义之前是没有类似的文化运动的,带来了一种独特的审美:他们崇拜速度,崇拜战争。而Afro-Futurism除了名字中有一个Futurism,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产物。它是黑人的经验有关系,和奴隶制有关系,是一种视听文化的审美。这两种一个比较民族主义(nationalistic),非常政权化的,另一种是和压迫有关。但这些Futurism,包括Gulf-,Ethno-,Soviet-Futurism都是跟一个国家、一个年代、一个地点有密切的关系Sino-Futurism不一样的地方,是对它的讨论基本都是在西方的,所以可以说是一个更国际化的现象,是外界对中国未来的想象。我觉得这是最主要的一个区别。


吴凯文


我觉得要进行联系的话,我可能会把陆明龙(Lawrence Lek)提的中华未来主义Sino-Futurism看作所谓的“中国梦”,我觉得这两件事其实是相似的。我确实不是很了解Lawrence的成长背景,但我看过他的这个作品。他对中国现象的描述,或者说一种个体化的总结,和中国宣传中想要塑造的形象是一致的,只是他用了一个更艺术性的批判解构了中国梦,得到了一个非常个体化的结论。


我认为这是非常有意思的,但我一点也不奇怪,这是会正常出现的。我们的讨论,如果尚不谈未来主义,其实忽略了中国大陆对“未来”的看法——中国是怎么看待未来的。




SinoFuturism——时间错乱与东方主义



曹雪菲


我之前和Gabriele聊天时提到,中国人其实没有完全未来导向的看法。再聊《三体》时,Gabriele提到《三体》对未来的想象其实建立在——历史的基础上。


Gabriele


我没有看过很多中国的科幻小说,我看的欧美科幻都是跟即将发生的、可预见的未来有关系;但我看的中国科幻小说大部分都跟过去有关系,跟即将发生的未来关系不大。所以我在想为什么有这个明显的区别。欧美人比较关注中国即将到来的未来,他们想知道中国在未来十年二十年会有什么样的影响。但我不知道中国有没有什么对眼前的未来的讨论。我听到的都是一些个人对于自己的未来生活的规划,但不会考虑未来与中国的关系是什么。


吴凯文


我很同意Gabriele说的,我认为中华未来主义某种程度上更像是一种anachronism,一种时间错乱。这种时间错乱是一种对未来的修正,也是一种对历史的展望它模糊了历史和未来间的一些界限。我觉得一个很好的例子是刘慈欣的短篇小说《圆》。《圆》这个作品重新想象了荆轲刺秦王的典故,在这个故事中,荆轲没有刺杀秦始皇,而是帮他去寻找永生不死的方法。他认为永生的秘密藏在圆周率中,于是他设计了一台由秦兵组成的二进制的计算机,让秦兵一人拿两把旗子互相沟通,站在方阵中没日没夜的算圆周率。这是对历史的重新想象,但同时也是对未来的预言。它是从富士康式的反人类的l劳动出发,用外推法去想象一种人类机械化的未来。我觉得中华未来主义,甚至是所有非白人的未来主义,都是在想象未来的同时,有一种重访历史、表达文化特征的义务。而白人的未来主义仿佛就没有这样的义务。


我想问问两位嘉宾是不是同意,中华未来主义是有这种包袱、累赘的?或者说他可不可以成为一种优势呢?


aaajiao


我觉得其实我们把中华未来主义(Sino-futurism)这个概念放的太大了,因为我至今一直觉得它是一个相对个体艺术家提出的相对个体的体验。它是一个观点和一个现象,完全不足以描绘中国的现状,也不足以描绘离散中国人的现状,对于未来的看法是很个人化的。


刘慈欣的短片中有个细节我觉得值得一提。自从中国网络文学出现,就有一类非常流行的文体——“穿越”,我觉得和《圆》的构架很像。你可以把它想做荆轲穿越回过去,对他已知的历史做一个修改。这种修改带来的拥有感、控制感,是有强烈的成就感的。但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我觉得这种手法这是在中国当下一个非常安全的方式——对一个由统治利益已经梳理过的历史观的再造和反讽是当下最安全的一种反讽。这可能也是为什么中国科幻要回到历史,因为当下不可描述。


为什么中国社会的舆论如此“媚新”,这种媚新不是对未来的展望,是对新鲜事物的展望,比如“小鲜肉”,比如快速迭代的消费品,而回望的时候就会发现大家在“穿越”。我很同意你刚刚讲的词,时间的错乱。可能是我唯一认同Lawrence的地方。


曹雪菲


时间错乱的说法其实和Mark Fisher用的Hauntology(幽灵学)有些相似。在最开始Fisher和Kodwo Eshun在用理论讨论Afro-Futurism的时候,他们的总结和你们形容的中华未来主义很相似:Afro-Futurism不是一种与过去的断裂,而是把它的过去、现在、未来放到了一起。


但其实我在Afro-Futurism的作品中没有看到过很多的他们的过去因为黑人在被奴役长达两三个世纪的过程让他们遗忘了自己的身份,在法农(Franz Fanon)写的很有名的《黑皮肤,白面具》(Black Skin, White Mask中他也提到类似的意思:虽然黑人一直在强调自己的identity,但其实黑人有时是被白人同化, 有趋同的关系。我觉得AfroFuturism其实是更加跟过去有割裂的。



而在中华未来主义中,不管在海外还是内地,大家都不是很想割裂过去。首先就像aaajiao说的,过去是一个有利于统治阶级的意识形态工具,它是一种收编形式,把一定的思想,比如儒家,放到历史框架中时,社会就比较和谐稳定。尤其是当今中国对外境况复杂,统治阶级因为担心各方势力被分裂,所以很需要过去的历史来为自己做证明。以至于这种思维模式影响到了艺术创作,艺术家也会觉得自己似乎有一种使命去承载过去、现在,和未来。


aaajiao


有一个细节,我在这上并没有明确观点,可能会让你刚刚说的更完整。你说到黑人群体对历史的看法,我一有个二手经验:有一个朋友在纽约的一个黑人美术馆,一个黑人父亲在给儿子讲整个黑人历史,他说了一句话:当你看到这些苦难你要明白,作为黑人群体,我们需要比别人更努力才能生活。这是我朋友听到的原话。这可能是一种刻板印象,但黑人的皮肤某种程度上就是代表了黑人的历史,和亚洲人的黄皮肤,黑头发并不一样。


这个问题比较复杂,本身黄黑白种族就是要把你放在一种格式,一种系统所营造的多样性中。但我的体验中,黑人群体不一样的境遇就是,“黑色”确实是他们的“问题”,这个问题可能超过了“黄色”至、之于“黄种人”的问题。比如一个人上公交车,他选择座位的区域,可能一个黑人旁边的位置是他最后选的,甚至可能会不坐。我在柏林住的几年也有这样的体验,和美国的经历很连贯。


曹雪菲


我在英国其实有不一样的体验,至少在伦敦,黑人还是比较受尊敬的,我个人感觉比较融合在一起。我们还是要结合未来主义,不过你说黑人是最受歧视也好,还是黄种人也受到一样不公的待遇,这都ok。但就像我提到的,当今的未来主义不再是由像意大利、苏联这种强国提出的,而是一种反后殖民主义体系下的策略。


我为什么说黑人在伦敦的地位不算低,因为在这边比较大的美术馆,都会有Afro-Futurism的巡展,或者黑人的爵士乐的影响,都是在把白人文化与黑人文化拉在一起了,很多黑人文化已经变成了一种中产阶级的品味。也就是说黑人的未来主义是去不停的给自己的种族做贡献的。刚刚aaajiao提到,有的黑人可能不是文艺工作者,会用很实在的角度看待自己的种族地位:我们要努力,才能跟上白人。


但也有个词叫士绅化(gentrification)它形容一个地位较低的群体突然身份上升的过程。这批位置突然上升的黑人,或者黄种人,可能普遍会比较激进——我不要再去很努力的工作,我要直接达到未来。在Sun Ra的电影里就表现了这样的立场,即,黑人才是未来,黑人才是人们信仰的宇宙之神。这种立场可能本身就是一种acceleration,一种加速主义


而这样的现象也是中华未来主义所包含的。改革开放三十年来带来的经济飞速发展给大陆人带来了一种自豪感,这可能本身也是一种加速带来的影响。这种加速主义跟黑人的平权运动、艺术创作、实验音乐等都非常相似,只不过中国的加速没有体现在艺术文化上,而是加速了科技和政治。


Gabriele之前做的Sino-Futurism Bingo里面提到了浦东的天际线,鬼城,阿里巴巴支付宝、微信,其实都是中国断裂于过去的新兴技术模式,这种技术模式其实也是Lawrence Lak的论文视频里提到的。不知道大家对中国这样的加速有什么看法?


Sino-Futurism Bingo Illustration, Gabriele de Seta